我最喜欢观察快乐的人，研究他快乐的原因。我所得到的结论使我自己非常惊奇。
原来使人不快乐的竟是“人”。快乐的人都有一种很特殊的本领。他不但能使“人”不成为他不快乐的原因，而且还能使“人”成为他快乐的原因。是“人”使人不快乐。
一个生病的人可能很不快乐。他认为那是“病”使他不快乐，是肉体的痛苦使他不快乐。事实上并不完全是这样。他不快乐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想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很健康，唯独他一个人要受这个罪，所以他就不怎么快乐。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病得像他那么厉害，都有跟他相同的肉体的痛苦，他就不会那么不快乐了。
我们不能像武侠片子里的侠客那样，往下一蹲，入上一挺身，呼的一声，就由平地“飞”到城墙上去。但是我们并不因此“不快乐”。我们知道别人也同样的飞不起来。他们如果想到城墙上去，不走台阶，就得爬云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们知道不会有人转在四周，指指点点的说：“快来看哪，这里有个不会飞的人，竟敢到江湖上来走动！”因此，我们都不因为“不会飞”不快乐。
一个会飞的人，毫无疑问，一定比别人快乐。那是因为别人都不能飞，只有他能飞得像一只燕子，所以他才觉得快乐。如果我们人类根本就是背上长着翅膀的，个个都是飞得很出色的，那么，他就不一定那么快乐了。
一个爱辩论的人如果不快乐，依我的看法，除了对方太不讲理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家都说对方“对”。如果他快乐，除了对方逐渐的“理屈词穷”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家都说对方“不对”。一个爱辩论的人的快乐不快乐，很少跟辩论的问题本身有关。
我所说的这些不快乐的原因，都跟“一般人”这个概念有关。“一般人”都能怎么样，你偏不能那样，你就不快乐了。一般人都不能怎么样，只有你能那样，你就快乐了。
除了这“一般人”的概念以外，还有个别的“个人”，也会使你不快乐。
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有一天清晨为了一个问题站在院子里沉思默想，到了中午还没想通，到了傍晚还没想通，到了半夜也还没想通。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他“悟”出道理来了，才唱着颂神歌，回到屋里去。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他当时心里一定很快乐，因为抽象的思维，确实也是一种乐趣。
不过，如果苏格拉底正要回屋里去的时候，忽然遇到一个邻居，假定那邻居的名字叫作“维尼齐洛斯”。“维尼齐洛斯”说，“你到底是人是鬼？你看你脸色铁青，眼睛睁得那么大，胡子也不刮！灰头土面的，是个晦气星。一大早出门偏遇到你，真是倒霉。”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又说：“呸！”
情形如果真是那样，我想，苏格拉底的快乐就要消失，甚至还会因为“虚火上升”，跟“维尼齐洛斯”吵一架；或者心中悲哀，举手摸摸自己的脸说：“我真的那么丑吗？我的面容真是那么难看吗？难道我一日一夜的思想，不但不能使我脸上发出‘智者的光辉’，反倒使我样子像个厉鬼吗？”
如果他不碰到“维尼齐洛斯”，他的快乐也许可以维持得长久些。碰到“维尼齐洛斯”，他的快乐就消失了。
快乐本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快乐本来是“自己”的事情，只要我们能不遇到“使我们不快乐的人”，只要我们能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可惜的是，“不遇到使我们不快乐的人”是不可能的，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也是不可能的。
一个不快乐的人常常会说：“我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但是偏偏遇到这么个人……”可见快乐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圣经上说，亚当有夏娃做伴儿，日子就过得很快乐。事情不一定那么简单。亚当出去打猎，追一只野兔，追得精疲力竭。回家的时候，他想：“我只要好好儿的躺着睡一觉，消除疲劳以后，又可以跟夏娃说说笑笑，过我们快乐的家庭生活了。”
可是一回到家里，夏娃说话了：“我一个人整天守在山洞里，闷得很。我不管，你得陪我去游泳。我最喜欢在夕阳无限好的时刻游泳。”
亚当累得要命，很想大睡一场，但是他知道，如果他说“不行，我要先休息休息。今天不游泳。”夏娃一定会哭。
他只好苦撑着，陪夏娃走了好几“古里”的路，来到“幼发拉底”河或者“底格里斯”河。夏娃扑通一声跳下水，快乐的笑着。亚当因为不能得到适当的休息，忽然脾气暴躁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后来的发展，是我们想象得到的。亚当不快乐了，夏娃也不快乐了。
如果有一个住在深山里的隐士告诉你，说他是很快乐的，你勉强可以相信，因为那是有“可能”的。如果他又告诉你，另外还有一个人跟他住在一起，像伯夷、叔齐一样，那么，你就不能完全相信。这要看他们两个人是不是都有很高的智慧。
每一个人都相信自己本来是很快乐，可是后来偏偏遇到一个“不合适的人”，才使他“不快乐”起来。这种想法，大致正确。不过我们要留意的是，这个热热闹闹的人间并不是以你一个人做主体，你自己也很可能是别人所埋怨的那个“不合适的人”，你自己也很可能就是使别人不快乐的“原因”。
我们都相信，一个人只要奋发向上，自强不息，有最充实的精神生活，就可以得到快乐。这并不是一定的，如果你每次上街都遇到“不合适的人”的话，情形应酬完全改观。
既然快乐或者不快乐都跟“人”有关，那么一个人的快乐的根源，也就在“跟人有关”的那个地方了。那就是“宽恕”、“谅解”、“同情”、“容忍”跟“仁爱”。一个正直，光明，奋发向上，自强不息，最有“可能”获得快乐的人，如果不懂宽恕、谅解、同情、容忍跟仁爱，照样会很不快乐。
苏格拉底“悟道”进屋的时候，假定他真的遇到了那样一个“令人不快乐的邻居”，他的宽恕的美德，必定会使他很愉快的想：“好邻居呀，我已经有二十四小时站在院子里不睡觉了。我的面容当然会很难看，样子当然会像个鬼。你看到我就心里厌恶，这实在不能怪你。可是我忽然想出一个可爱的道理来，心里的快乐真是言语所没法子表达的。好邻居呀，可惜你不懂啊！等我回去大睡一场，晚上你卖完菜回来，再好好儿的说给你听吧！”
我相信苏格拉底绝对不会因为邻居说他像个鬼就不快乐的。他是一个智慧很高的哲人。
宽恕、谅解、同情、容忍、仁爱，才是真正快乐的根源。
一个快乐的家庭所以能那么快乐，并不仗着家里每一个都有很高的成就，都有很健康的身体，都有很“丰厚”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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