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写在我8年做团生涯结束之际的纪念。
引 子
一直以来都想写一篇关于自己工作的文字,作为自己在这个“非人”的行业里摸爬滚打的纪念。
不要以为我要写的是一个关于旅行社的故事,因为我从没在任何一家旅行社任过职,从心里讲,我甚至讨厌人家说我是做旅游的。我要说的是做团人的故事,特别是做因公团和商务团的人。什么是因公团,商务团?别急,必要的时候我会如同编写培训教材一般让你了解。关于这个行业,我想大概只有在中国这样的特殊环境下才会有吧,这跟中国的社会制度、外交政策、经济体制有关,说实话,如果要深入剖析这个行业是有一定危险的,如同暴光政府某些黑幕一般,只有行内人才会了解其中的黑暗。
一切始于1998年10月3日的午后,在国展的招聘会的一个角落里我随手接过一个阳光女孩递过来的招聘表格那一刻起,从此开始了我的做团生涯。那一年的我大专毕业一年,21岁,正置花季。时至今日,六年光阴转瞬即失,我把自己最宝贵的豆蔻年华奉献给了这个行业,期间经历的种种,如同我正在品着的杯中的奶茶,奶的香,茶的涩、糖的甜各种滋味混和在一起,耐人寻味。
不知天涯有多少同业的人跟我一样尝过这个行业的酸甜苦辣。今天,放下手里两个半死不活的烂团,且让我啜一口奶茶,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午后,慢慢道来。
一、 意外的开始
我已经不记太清楚六年前自己的样子了,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时的我长发披肩,削弱而高挑,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的眼镜,虽然已经工作一年,但看上去还是稚气未脱的学生模样。
在一家韩国人开的小公司里我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地工作了整整一年之后,我铁了心在没有任何后路的情况下辞了职,从此重新开始了求职之路。
1998年10月3日,一大清早,我从房山区的家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进城,然后在国展的招聘会若大的展馆里挤来挤去的晃了一天,我尽可能的在一个个符合初步要求的招聘展台上填写表格或留下简历,就像在一片若大的田地里撒下无数希望的种子,然后期待着,哪粒种子会发芽,哪粒种子会结果呢?那一天,我疲惫不堪,直到展会结束我才吃上第一口饭——一个百万庄园的香鸡汉堡,然后便又开始乘车返回房山的家里。时至国庆,北京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一遍繁华景象。我清楚地记得当102路电车驶过西单的时候,我对自己发出了一句至今难忘的质问:什么时候这繁华的天地里才能有属于我的一份呢!?面对这满目繁华而我只是个匆匆过客,真是悲从心生!
10月6日,收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要我8日下午1:00去面谈。听电话里的小姐说是一家信息咨询公司,表格填的太多,我已经记不得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了,也不记得自己应聘的是什么职位,管他的,去了再说。
10月8日的中午,朝阳门东侧关东店泰德商务会馆边上的一个小区的小公园里,我坐在长椅上,秋天正午的阳光射在脸上暖洋洋的,也分外耀眼,阵阵的风吹过,掀起了我的长发,也翻动了地上的片片落叶,如此宁静美好的午间时光,一切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如同等待彩票开奖一样,我等待命运之神告诉这粒种子是否会破土发芽,开花结果,等待他再一次牵着我的手将我引领到一个未知的世界。
离1:00钟还有半个小时,我耐不住了,我要知道答案。在泰德商务会馆的一层,我找到了这家只有4个人叫做“海天”的小公司。50平米不到的屋子里被灰色的办公室和文件柜挤的满满当当,门旁边有一个玻璃的圆型会客桌,一位经理正在那里面试一个女孩子。我同其他等待面试的女孩子一样坐在边上的空椅子上等待,听那个经理讲话才知道自己填表面试的职位是销售人员,便为自己的面试打起了腹稿。
五年前的一幕如同昨天,我的面试经历直到我辞职离开那家公司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因为那天,我跟面试的总经理吵了一架。
其实也不应该算是吵架吧,只是那些日子总是被一些公司大老远的叫到城里来面试,然后又被应付着说回去等消息,最后就石沉大海的面试经历搞的有些火大的缘故,那个经理例行公事似的让我介绍完自己之后,又大体说了一下公司的业务,甚至头也没抬就又让我回去等消息,SHIT!我从房山大老远的赶来,连午饭也没吃,就换来这样的结局?我耐不住发作开了腔:
“我猜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对,答案,就像扑克牌游戏掀开的最后一张底牌!
“哦?是吗?你说是什么答案?”这个精瘦帅气的男人反问。
“我猜答案是否定的。”虽然有些犹豫,但是我还是决定破釜沉舟。
“哦?为什么?”他始起头,眼镜后面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你刚才很耐心的问了那个女孩子很多问题,可是什么也没问我!”
“哦,是这样,我跟她说那些,是为了她以后找工作的时候好,并不代表她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他笑笑的看我,竟有一丝挑衅的意味,“你介绍的时候已经把我想知道的讲清楚了。”
“可是,你也并没有了解到我是否可以胜任这份销售的工作呀?”
“那好,你再介绍一下。”他用手托起下巴,对我的反问兴趣颇浓。
“大专毕业的时候我曾到一个做人力资源管理的研究中心应聘,”我说道,“那里的主任让我做一份关于是否适合做销售性格测评试题,我得了91分,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高分。”的确是这样,那时我还没毕业考试,便试着投简历找工作,那家中心叫做“金三角”(现在好像做的也不错),那个主任面试完我非常满意,那时研究中心也是刚成立,急于用人,他让我马上上班,可是我连试还没考,不可能上全职的,所以只能推辞掉了,现在想来都还觉得挺可惜的。
“哦,这样啊。”他还是笑,但样子蛮开心,气氛缓和了很多。“我想你猜的答案不一定正确哦。”
“!!!”他居然这样讲,“您是说。。。?”我不太敢确定。
“我们下周一会有通知的,会给你打电话的,不要紧张嘛。”他看了一下周围等候的人,决定把我们的谈话结束。
“能给我一张您的名片吗?”我问,“刚才您问那个女孩子,见客户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做什么,我想就是要名片。”
“好的,没问题,你答对了!”转身亲自去给我取名片,我看到了他眼里闪动的光。他递给我名片说:“我姓金,金钱的金。”以后才知道,他从来都是这么介绍自己的。这张名片至今还保存在我的月票夹子里,不过我已经不用月票了。:P
没等到下周一,第二天我便接到海天的电话,我被录用,成为一名销售员,周一报到。虽然还是没弄清楚自己将要卖什么,但想到这些种子里总算有一粒发了芽,以后要归一个帅哥经理领导,还是挺高兴的。(有够厚颜无齿吧?:P)
二、 难忘的苦日子
已经说过,我的家在房山,如果每天坐通勤火车或是长途汽车往返于朝阳门上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得租房子了!那是我第一次自己租房子,加上第一份工作的宿舍,我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六年里我在北京的东南西北中住了个遍,一共搬了9次家,全都一个人搞定,真是个找房搬家专业户。
刚毕业一年的我是个地道的穷鬼,第一年的工资只有500元/月,好在公司包吃包住,但身处亚运村繁华地带,一个月500元哪里省得下嘛。无论怎么样,我还是不想跟家里要钱。于是,托以前的同事在亚运村小营的世纪村租了一间地下室,租金150元/月,6平米,里边有一张床,一个小课桌,一把椅子,然后加上我带来的铺盖,和一个脸盆,就是我的全部家档。
我的试用期工资是800元,怎么样,还不错吧,但是下薪制,要干满一个月才有钱钱拿哦?试用期的第一个月真是穷啊,我用一个小本子把每天花的每一分钱都记下来,以便安排省下的钱的开支,坐车一块,买方便面8毛,榨菜5毛。。。这本子我至今都留着。每天最大的痛苦就是坐车去单位,从亚运村小营坐62路到雍和宫地铁,但为了省钱我一般都不坐地铁而是坐44到朝阳门,然后再换112到关东店,早上堵车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为了8:30上班不迟到,我5:40起床。晚上回家的时候一样是堵车,到了小窝之后已是8/9点了。其实苦的不光是我自己,跟我一同进公司的还有三个女孩子,住的也是一个赛一个的远,小罗住在清河,小章住在北宫门还要往北,小华住在望京,都是苦命的孩子呀。
就这样我们四个新来的,和两个老员工(也是女孩子,小文和小田)再加上一个副总木总,和上次面试我的金总,我们的公司一共8位。从1998年10月12日中午泰德商务会馆东侧的一家泰国餐厅的欢迎会开始,我们一同携手踏上了创业之路。有谁能料到,就这样6女2男,最高年龄30岁,最低年龄21岁的小公司,能在两年后入主位于国贸商圈的甲级写字楼赛特大厦,创造出年纯利300万的奇迹,一越成为行业典范呢?不过命运之神的安排永远不为人所预测,商场如战场,我们为之奋斗的海天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三 入行
我的大专学的是计算机应用,第一年工作是在一家韩人开的代理韩国锅炉的公司当总经理秘书,所以找工作的时候一般会往招计算机呀、文秘、文员等方面的公司投简历。打死也想不到会入到国际商旅这一行的,更没想到是做销售。俺是山里来的穷孩子,国际商旅是啥东东俺是一窍不通地!谁知道轮到我的“巧克力”会是这一盒呢?
“我们公司的业务就是为一些政府机关、企业领导前往国外考察的时候协助他们办理签证,提供订酒店、订车和导游等方面的服务。” 面试的时候金总跟我这样介绍。
“啊?就做这个也能挣钱?”嘿嘿,在下不才,这是我当时回答的原话。汗~~我当时在想,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订酒店订车么?这些政府里的人就这么懒?连打电话也要雇人?哦,原来是去国外,可是就算是他不会说外语,招个会说外语的手下不就成了么,干什么还让别的公司挣这个钱???看我还是很有经济头脑的吧,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真不知道金总当时听了有什么感想,我断言,要不是我后来跟他“发脾气”让他觉得我有股韧劲的话,就凭我这句回答八成也不会要我的。
“您好,我是海天公司的姚昕,我们公司是专业做国内的因公团组在国外考察访问的接待工作的,我们是德国DBD公司的驻华代表处,总部在萨尔布吕肯(听过么?德国确实有这个地方哦,离马克思故乡特里尔不远哦),我们从95年就开始在德国接待中国的因公团组访问欧洲,因为业务越来越广,为了方便国内的客户联系我们就在中国设立了机构,因为代表处没有经营权所以我们就注册了国内公司。您看,甲委会(为了方便,用甲乙丙丁。。。代表委员会,协会,办公室等机构名称)是不是每年都会有派团前往国外进行考察?我们的长项是做欧洲,我们可以发很多协会或是大学的邀请函,公务活动安排也的也很专业。我们公司在美国、澳洲和日本也都有很好的合作伙伴,您要是有前往这地方考察的团我们都可以接待。我们在国内接过很多团组,象B市(为了方便,用ABCD。。。代表省市自治区和直辖市)甲委的去年去欧洲考察财务制度的团就是我们接待的,他们的张主任您认识吧?。。。”如此云云。。。。这是我的销售词。怎么样倒背如流吧?但真真正正上战场跟客户呼悠的时候是半年之后,进公司的头半年公司根本没指望我们挣钱,金总、木总和两个老业务每天都会在不忙的时候对我们进行培训,没空的时候我们就自学,怎么样,厉害吧?
不骗人,我们是经过强化训练的。当初开始电话销售的初始阶段的时候我做梦都在念这几句销售词。学习的时候先是老业务员示范,然后是一对一的演练,然后大家纠错,什么声音啊,语气啊,表情啊,客户会问什么问题,怎么回答啊。。。等等,等等都是老业务手把手教会的。另一个功夫就是背地图,人手一册世界地图,从西欧洲到北欧,从北美到南美,从日韩到东南亚。。。西欧申根国家有哪些国家?哪条路线是常规路线?欧洲五国10天从哪进从哪出最顺?从法兰克福开车去柏林多少公里?怎么个走法最省钱?这些国家的特色产业是什么?这些城市对应的航空公司的城市代码是什么?背吧!不背怎么成,要考试的!地图背会了是吧?好,背团组操作程序,护照怎么办理,各个国家的签证有什么要求,邀请函怎么写,报批日程怎么编。嘿嘿,最关键的一项就是核成本算报价,西欧10人团人天多少钱成本?16免1欧洲8国14天大概我少钱?从巴黎坐欧洲之星到伦敦多少钱?巴黎到尼斯的夜火车多少钱?。。。这些是做团人的基本功,我相信,在当时的同业公司中海天的培训是最到位,最扎实的,以至于后来海天解散了,小文、小田等等人要么自己开了新公司,要么被别的公司聘为主管,这些本事都要得益于海天的扎实功底。我自己深有感受,去同业公司面试的时候,只要说是从海天出来的(特别像我这样的员老)基本上不用什么考试就可以轻松获得面试成功,如果他不用你,肯定是因为怕你是“探子”,用小文的话说,因为我们是“成品”不需要再加工就可以使用!
公司小有小的好处,金总对我们的管理实行的是人性化管理,虽然他是上海人,但一点也不小气,至少当时是这样觉得。当年的金总,就如同我们的天,我们是那么的崇拜他,信服他,依赖他。在他的领导下,我们8个人团结一心,特别是我们新来的4个,都很努力的学习业务知识,信心实足的要跟金总一起干一翻事业。这样说,好像很酸,但当时自己真是这样想的,虽然我们也知道“资本家的目的就是要赚取工人的剩余价值”,他们对我们好,就是感情投资,但我们仍是觉为能金总打工是幸福的。我知道自己当年是很幼稚很单纯的,也很容易感情用事,其实现在也是如此。但现在长大了,知道有些事情往往不是表面那样简单,人心能够隐藏多深,事情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并非我们听到看到的那样的透彻。金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在我们的心中树立如此的威信,缘于一件事――我们试用一个月后,公司出钱帮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然后木总开着车把小罗、小章和我的行李全都拉来了宿舍,从此,我们算是熬出了苦海,过上了新生活!对于住6平米地下室的我来说,真是如同到了天堂,感激之情怎能言表呢?
同去的三个人里只有我是北京人,其实我哪里算北京人呢?唉,真是悲哀!小罗是广西过来的典型的南方女孩,一家名牌毕业的高材生,为了追随男友,来到北京,外表文文弱的她,骨子里却是坚强得很,我跟她在宿舍里“同居”一年之久,我打心眼里佩服并喜欢这个女孩子,后来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也很曲折让我震撼。宿舍的另一间屋里住的是小章,我们当中最大的,年长我两岁,那年刚刚结婚,她周末都要回北宫门的家里陪老公的,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嫁人的,这姐姐的为人怪异的很,有点傻大姐的感觉,工作生活和为人处事也是我们几个人当中最不得人心的,让大家多少有点厌恶的感觉,很长时间没有成绩,后来被金总找借口辞掉了。小华是我们几个里最小但最有鬼主意的,她不是做业务的,是给金总做助理,我不很喜欢她,觉得她这丫头人小鬼大的处处算计,她对我也不感冒,所以我们都是敬而远之。我得承认,我这个人直性子,火暴脾气,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对她/他好的不得了,如果我不喜欢这个人,真是眼角都不夹她/他,所以往往让人觉得挺清高的,因为这一点,也确实吃了很多亏,现在好多了,必竟经的多了,人世故圆滑了很多,不再那么锋芒毕露的了。
员老里小文较小田更得田总的欢心,因为小文的业务能力强,成绩好,山西人,晋商自古都是以善于经商著名的,她这精明的小个子丫头业务好也不奇怪,我们去的时候小文刚带团从东南亚回来,这次带团也是公司的奖励,后来小文成了我们的业务经理。小田呢,业务不太好,但是个心肠很好的东北姑娘,比我们都大,也很苦命,后来知道她家里在东北出了事,不得不举家来到北京,父母没工作身体也不好,她是独女,就靠她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我们当初以为大概是因为金总同情她才一直让她留下的吧,其实里边还是有其它一些原因的,我离开海天之才知道了真相。
兵都出场了,再说说我们的两个头儿吧。
金总,男,地道上海人,时至1998年29岁,身高174CM,体重70KG(估计),偏黑偏瘦,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德语专业,据说自小学习德语,上大学的时候玩了四年,抱得美人归,娶了个复旦生物系高材生,一个北京MM,22岁毕业后就随妻至京,用改户口的方法登记结婚,后来也是通过老婆家里的关系进入一家国际旅行社开始接团生涯,几年后凭借实力被派往德国开拓该公司的驻德代表处,其妻随后前往德国留学,待妻子学成后一同归国开办自己的事业,即海天公司。我们去的时候他已喜得贵女,芳龄10个月整,小名多多。在我们眼里,金总是世间少有的好男人,从几个方面想都是那么的PERFECT。学业有成,年轻有为,聪明睿智,有经济头脑,还是个疼爱妻子的好老公,负责任的好父亲,孝顺听话的好儿子。。。总之完美的不得了,想想,大概是对他的个人崇拜有些过头了吧。
木总,男,地道北京人,时至1998年30岁,身高174CM,体重80KG(估计),偏白偏胖,毕业于人民大学传媒专业,不会外语,估计是靠体育特招进去的。那时单身。海天之前的背景不详。此人怎么说呢,能力一般,但为人不错,如果说金总有时候像父亲,他呢就像个大GG,能吃能喝能玩能闹。
他们两人,在当时我们看来是亲如兄弟的黄金搭档,共患难同生死,但是后来海天的解散,却是缘于他们的反目,真是令人可悲可叹!大概有的情谊就是这样,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的吧!